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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9 | 梦回老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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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颇具古韵的音乐声传来，我仿佛是被骤然拽回了床上，慢慢睁开眼睛，头昏昏沉沉的。这已不知是多少次了，我又在梦中回到了老屋。一切就像刚刚发生过一样历历在目，我的心仍然在嗵嗵地跳着。这应该不算是噩梦，那座老屋承载了我的整个童年和这一生都无法偿还的爱和愧疚；承载了一个家庭的兴衰荣辱，我不得不写点什么了。
老屋是由祖姥姥主持修建的，祖姥爷祖姥姥都是河北人，祖姥爷随詹天佑的施工队修建京包铁路修到大同，后来便留在大同火车站工作，于是一家人迁了过来。1925年祖姥姥主持修建了北屋正房五间主体建筑，后来又陆续修建了东南西三面的房屋，构成了老式四合院布局。祖姥爷姓毛，车站附近的老大同人都称这座四合院为“毛家大院”。
老屋动工前七天奶奶出生，在这个家里排行老三。奶奶小时候一般人家的女孩子都不上学，祖姥爷和祖姥姥当时是比较开明的，除了大女儿在家料理家务没有读书之外，其他儿女都上学读书，最小的女儿还读到了大学。
1937年日本开始大举侵华，很快便开始攻打大同，中间频繁对大同城中进行空袭。每遇空袭祖姥姥便让祖姥爷带领全家人到防空洞躲避，她自己留守在家中，因为她相信她自己“是祸躲不过”。日军的炸弹共落到老屋两次，第一次炸塌东耳房一间半，当时祖姥姥在正屋，震了一身土却一点也没伤着，祖姥姥说震得耳背的厉害；第二次一颗炸弹直直的从东房正中屋的烟囱钻了进去却没炸，后来请来工兵起了去，祖姥姥说起走的日本炸弹看上去像大号火铲。
大同城并没有守住，守城官军纵兵抢劫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撤了，日本鬼子占了大同，祖姥姥领着儿女逃出避难。一个鬼子高官看中了老屋，便强行征用了。日本投降之后鬼子们灰溜溜的出了城，有不少小孩对他们扔石块吐口水，恨之已极。祖姥姥带着儿女又回到了老屋。
奶奶二十岁的时候在北京遇到了当时在傅作义麾下当军官的爷爷，那时爷爷刚刚毕业于黄埔军校意气风发。奶奶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了爷爷，在北京安了家，第二年有了姑姑。当时全国局势动荡，姑姑出生不久人民解放军便兵临北京城下，傅作义起义北京和平解放。全国解放之后爷爷调往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盟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因内蒙是苦寒之地，爷爷不愿奶奶跟去受苦，让奶奶从北京搬回了大同老屋陪伴祖姥姥。
五十年代初，抗美援朝战争爆发，社会各界都被动员起来支援抗美援朝，捐款捐物。奶奶在第一时间响应国家号召，捐献了两块毛毯。当时毛毯是一种奢侈品，奶奶所捐献的毛毯是从来都舍不得自己使用的家里最值钱的家当。随后，各个街道组织自己辖区内的劳动力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支持抗美援朝，奶奶承担了为志愿军绣制慰问袋的任务。奶奶绣制的许多慰问带中，有一个被发放到了一个叫吴国潮的志愿军战士手中。2003年吴国潮老人通过媒体辗转千里寻找慰问带的制作者，山西都市生活报找到了奶奶，我才得知奶奶的这一段故事。
之后便是全国范围内的革命，祖姥姥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上交了房产四十余间，自己只留了老屋的三间正房居住。当时的政策是赎买，政府也没有白要，每月补贴了祖姥姥三十一元五角人民币，补贴一直发到文革开始之前。因为祖姥姥是主动上交，广播报纸上着实大肆宣传了一番，将祖姥姥树为典型。
六十年代初，全国陷入饥荒中，祖姥姥是个爱惜物力的人，我们家的老屋库房中居然还存着若干袋四十年代国共内战时美国飞机投下的救济粮，历经近二十年居然没坏。开始大家都不知道饥荒会持续多长时间，祖姥姥将面粉全部烙成饼子，除自己吃之外，街坊四邻有断顿好几天眼看支持不住的也送去一些解解急，总不能自己有粮眼看着别人饿死。收到饼子的人家无不感激涕零，说什么恩情没齿不忘之类的话。但祖姥姥很快就力不从心了，我们家自己人也开始挨饿。所幸爷爷那里稍好一些，爷爷偶尔让人稍回一些他自己省下的口粮。于是这个家庭艰难地挺过了三年困难时期。
但是在接下来的文革中这个家族却不那么幸运，爷爷的哥哥也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去了台湾，因为这层关系爷爷和奶奶开始被无休止的审查。爷爷和奶奶一个在内蒙一个在大同，不让见面不让通信，每天关在小黑屋里反省检查。墙倒众人推，这时也有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开始乱咬，有人指证奶奶是国民党特务，而他们正是靠我们家救济度过困难时期的，他那没齿难忘的誓言还没有过去多久便被抛在脑后了。人们路过老屋时都开始绕道走，像害怕被牵连一样。1968年，在禁止爷爷和奶奶通信一年之后，巴彦淖尔盟突然来了几个人，告知奶奶1968某月某日爷爷含冤逝世，让家里人去领回来。
爷爷逝世对这个家庭不啻一个晴天霹雳，那是一个无处申冤的年代，一个动乱而疯狂的年代，爷爷名振国，取振兴中国之意，少年时代立志抗日，毕业于黄埔军校辎重科，服役于傅作义麾下，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后勤供给工作，后任巴彦淖尔盟乌梁素海渔场转运站站长，为人谦和忠厚、正直刚毅，逝世时享年五十岁。当时老屋里只有祖姥姥、奶奶、爸爸三口人，而这时十六岁的爸爸成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在以后的八年里个方面的歧视与打击接踵而来，没有人敢站出来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说一句公道话，受祖姥姥救济而活过饥荒的人们也都三缄其口，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而真正患难的时候才能体现出人间的真情和良知，邻里中唯一没有接受过祖姥姥救济的一户卢姓人家却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毛家是特务？谁不知道谁呀？这条巷子里的人有几个不是靠毛家救活的？”这呼声虽然没有起到多大的实际作用，却真正体现出了人性的善良，在那漫无边际的十年里，给人以光明的希望。
光明总要来到，错的永远是错的。一场人类文明史上的浩劫终于在1976年结束了。这场浩劫过去以后人们不再沉默，很多人站出来批判以前的错误。1978年爷爷平反了，平反大会在巴彦淖尔盟乌梁素海举行，爸爸和姑姑参加了那次大会。在那次大会上姑姑认识了一位魁梧挺拔的转业军人，也就是后来的姑父（姑姑常说那份姻缘是爷爷的在天之灵给安排的）。爸爸也在第二年和妈妈结了婚。
1980年5月的一天，午饭后祖姥姥说有些累想睡一会，躺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享年九十岁。这位生于清光绪十六年的老人历经三朝，经历了中国从半封建半殖民地到社会主义的社会变革，目睹了军阀混战、东洋倭寇入侵和国共内战的风雨中国。她勤劳俭朴、正直勇敢，用自己的双手靠做扣子（旧时衣服上的疙瘩扣）一个制钱一个制钱地将钱攒起来，修建了这座老式四合院，给后世子孙留下一笔不小的财富，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奔波于操劳之后在她筹建的老屋里安详地与世长辞了。人说祖姥姥一生行善积德，活九十而善终、神态安详,这就足以证明善有善报。
老屋是由祖姥姥主持修建的，祖姥爷祖姥姥都是河北人，祖姥爷随詹天佑的施工队修建京包铁路修到大同，后来便留在大同火车站工作，于是一家人迁了过来。1925年祖姥姥主持修建了北屋正房五间主体建筑，后来又陆续修建了东南西三面的房屋，构成了老式四合院布局。祖姥爷姓毛，车站附近的老大同人都称这座四合院为“毛家大院”。
老屋动工前七天奶奶出生，在这个家里排行老三。奶奶小时候一般人家的女孩子都不上学，祖姥爷和祖姥姥当时是比较开明的，除了大女儿在家料理家务没有读书之外，其他儿女都上学读书，最小的女儿还读到了大学。
1937年日本开始大举侵华，很快便开始攻打大同，中间频繁对大同城中进行空袭。每遇空袭祖姥姥便让祖姥爷带领全家人到防空洞躲避，她自己留守在家中，因为她相信她自己“是祸躲不过”。日军的炸弹共落到老屋两次，第一次炸塌东耳房一间半，当时祖姥姥在正屋，震了一身土却一点也没伤着，祖姥姥说震得耳背的厉害；第二次一颗炸弹直直的从东房正中屋的烟囱钻了进去却没炸，后来请来工兵起了去，祖姥姥说起走的日本炸弹看上去像大号火铲。
大同城并没有守住，守城官军纵兵抢劫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撤了，日本鬼子占了大同，祖姥姥领着儿女逃出避难。一个鬼子高官看中了老屋，便强行征用了。日本投降之后鬼子们灰溜溜的出了城，有不少小孩对他们扔石块吐口水，恨之已极。祖姥姥带着儿女又回到了老屋。
奶奶二十岁的时候在北京遇到了当时在傅作义麾下当军官的爷爷，那时爷爷刚刚毕业于黄埔军校意气风发。奶奶二十二岁那年嫁给了爷爷，在北京安了家，第二年有了姑姑。当时全国局势动荡，姑姑出生不久人民解放军便兵临北京城下，傅作义起义北京和平解放。全国解放之后爷爷调往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盟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因内蒙是苦寒之地，爷爷不愿奶奶跟去受苦，让奶奶从北京搬回了大同老屋陪伴祖姥姥。
五十年代初，抗美援朝战争爆发，社会各界都被动员起来支援抗美援朝，捐款捐物。奶奶在第一时间响应国家号召，捐献了两块毛毯。当时毛毯是一种奢侈品，奶奶所捐献的毛毯是从来都舍不得自己使用的家里最值钱的家当。随后，各个街道组织自己辖区内的劳动力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支持抗美援朝，奶奶承担了为志愿军绣制慰问袋的任务。奶奶绣制的许多慰问带中，有一个被发放到了一个叫吴国潮的志愿军战士手中。2003年吴国潮老人通过媒体辗转千里寻找慰问带的制作者，山西都市生活报找到了奶奶，我才得知奶奶的这一段故事。
之后便是全国范围内的革命，祖姥姥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上交了房产四十余间，自己只留了老屋的三间正房居住。当时的政策是赎买，政府也没有白要，每月补贴了祖姥姥三十一元五角人民币，补贴一直发到文革开始之前。因为祖姥姥是主动上交，广播报纸上着实大肆宣传了一番，将祖姥姥树为典型。
六十年代初，全国陷入饥荒中，祖姥姥是个爱惜物力的人，我们家的老屋库房中居然还存着若干袋四十年代国共内战时美国飞机投下的救济粮，历经近二十年居然没坏。开始大家都不知道饥荒会持续多长时间，祖姥姥将面粉全部烙成饼子，除自己吃之外，街坊四邻有断顿好几天眼看支持不住的也送去一些解解急，总不能自己有粮眼看着别人饿死。收到饼子的人家无不感激涕零，说什么恩情没齿不忘之类的话。但祖姥姥很快就力不从心了，我们家自己人也开始挨饿。所幸爷爷那里稍好一些，爷爷偶尔让人稍回一些他自己省下的口粮。于是这个家庭艰难地挺过了三年困难时期。
但是在接下来的文革中这个家族却不那么幸运，爷爷的哥哥也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去了台湾，因为这层关系爷爷和奶奶开始被无休止的审查。爷爷和奶奶一个在内蒙一个在大同，不让见面不让通信，每天关在小黑屋里反省检查。墙倒众人推，这时也有人怀着不同的心思开始乱咬，有人指证奶奶是国民党特务，而他们正是靠我们家救济度过困难时期的，他那没齿难忘的誓言还没有过去多久便被抛在脑后了。人们路过老屋时都开始绕道走，像害怕被牵连一样。1968年，在禁止爷爷和奶奶通信一年之后，巴彦淖尔盟突然来了几个人，告知奶奶1968某月某日爷爷含冤逝世，让家里人去领回来。
爷爷逝世对这个家庭不啻一个晴天霹雳，那是一个无处申冤的年代，一个动乱而疯狂的年代，爷爷名振国，取振兴中国之意，少年时代立志抗日，毕业于黄埔军校辎重科，服役于傅作义麾下，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后勤供给工作，后任巴彦淖尔盟乌梁素海渔场转运站站长，为人谦和忠厚、正直刚毅，逝世时享年五十岁。当时老屋里只有祖姥姥、奶奶、爸爸三口人，而这时十六岁的爸爸成为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在以后的八年里个方面的歧视与打击接踵而来，没有人敢站出来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说一句公道话，受祖姥姥救济而活过饥荒的人们也都三缄其口，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而真正患难的时候才能体现出人间的真情和良知，邻里中唯一没有接受过祖姥姥救济的一户卢姓人家却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毛家是特务？谁不知道谁呀？这条巷子里的人有几个不是靠毛家救活的？”这呼声虽然没有起到多大的实际作用，却真正体现出了人性的善良，在那漫无边际的十年里，给人以光明的希望。
光明总要来到，错的永远是错的。一场人类文明史上的浩劫终于在1976年结束了。这场浩劫过去以后人们不再沉默，很多人站出来批判以前的错误。1978年爷爷平反了，平反大会在巴彦淖尔盟乌梁素海举行，爸爸和姑姑参加了那次大会。在那次大会上姑姑认识了一位魁梧挺拔的转业军人，也就是后来的姑父（姑姑常说那份姻缘是爷爷的在天之灵给安排的）。爸爸也在第二年和妈妈结了婚。
1980年5月的一天，午饭后祖姥姥说有些累想睡一会，躺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享年九十岁。这位生于清光绪十六年的老人历经三朝，经历了中国从半封建半殖民地到社会主义的社会变革，目睹了军阀混战、东洋倭寇入侵和国共内战的风雨中国。她勤劳俭朴、正直勇敢，用自己的双手靠做扣子（旧时衣服上的疙瘩扣）一个制钱一个制钱地将钱攒起来，修建了这座老式四合院，给后世子孙留下一笔不小的财富，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奔波于操劳之后在她筹建的老屋里安详地与世长辞了。人说祖姥姥一生行善积德，活九十而善终、神态安详,这就足以证明善有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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